Mandy

 

爱我所爱

【诚台】 十 年 春 (22)

只求能让他们给彼此

驶向拜占庭:

以前明台一个人睡在这屋中总是觉得冷,一定要在床边生着一个小炉子,上边要不烧着水要不就是热着夜晚的吃食,食物热乎的香气陪伴着那些只有床头书作伴的孤独长夜,他才不会觉得太寂寞。这几夜虽然有明诚睡在他的身边,但是睡得离他很远,两个人两床被子,而且明诚总是等到夜深了才会上床,那时忙活了一天的明台早就去梦里会周公了。心中对彼此的身子早就想念得入了魔,今天终于找着个机会,利落地将两人脱了个干净窝在一床被子里头,床边的那个小炉子还在生着微红的一方小火,床上那两个相依偎着的赤裸身子却比那团火来得要热。


 


都是太久不见了,明台趴在明诚的胸膛上对着他的胸口发呆。他瘦了许多,白日里有衣服撑着所以不大明显,现在他用目光包裹上去、用自己的手掌去丈量才感觉出哪儿少了一块肉,哪儿又多了一道疤。明诚见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就没有动作,而是拍了拍他的头,说道,“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什么?”小家伙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眼睛晶亮地望着他,望着望着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急吼吼地开口,“你等一下再讲!”然后就这样赤条条地跳下床去跑到桌子边拿了一个橘子,将它放到火炉上煨着,才又重钻回被窝里,将冰凉的手脚贴在明诚火热的身上,“你讲吧。”


 


明诚笑了,忍不住去吻了一下他冰凉的面颊,明台小时候也是有这么一个习惯的,睡前要给他讲故事了,他总是捂着耳朵嚷嚷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除非你在他的床头边放一杯热牛奶,当然小家伙最中意的还是巧克力了,明诚那时总是悄悄地塞给他一块,骗他听完整个故事了,然后再拎着睡眼朦胧的他去刷牙。


 


“你快讲呀,待会儿没时间了。”明台催他,将整个人都塞到了明诚的怀里,搂着他的背脊,找了个听故事最舒服的姿势。


 


“好。”


 


就着火炉上缓缓散发出的橘子香味,明诚给明台讲了一个关于农夫和狐狸的故事,怀里的人立马就抗议了,‘明明是农夫与蛇嘛,哪门子的农夫与狐狸了!’,刚讲完就觉得自己的屁股被一只大手捏了一下,明台又立马红着脸噤了声,‘下流…’,虽是这样嘟囔着,但到底也是安静地听下去了。


 


他讲的故事里,那只小狐狸和农夫一起生活在农场上,狐狸本不应该在狭小的农场里生活的,但因为农夫对他很好,他想吃兔子肉了便从山中给他打来兔子,舍不得那兔子毛噎着小狐狸了,便将剥了毛的兔子放到小狐狸的嘴边,吃完了再帮他擦干净嘴边的血…所以他们一起过了几年快乐的生活。


 


但有一天远方的山头被烧着了,农夫看着总有一天会烧到自己的农场上来的,他要去救火但是又舍不得身后的小狐狸,看着那火一天比一天旺、一天比一天近,农夫终于狠下心将那只小狐狸放回了山林里。那山林中的火特别难扑灭,农夫就这样一天一天不知疲倦地扑啊救啊,终于有一天那火小下去了,但是山中的人都被那经年的大火给烧昏了头脑,竟然将农夫给指认成了纵火犯。


 


善良的农夫就这样被抓了起来,有时候从冰凉黑暗的牢笼里望出去,农夫很开心地看到那山头的火终于没有再蔓延开来,但是他也会伤心的…想到那只小狐狸,他悲观的时候会想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那牢笼里的伙食不好,有一天农夫饿极了,昏昏沉沉地就这样睡了过去,睡梦里他觉得自己胸口又热又痛,睁眼才发现那只小狐狸又跳到了他的怀里,趴在他的胸口,所以热烘烘的。但怎么会痛呢?当小狐狸抬头的时候,农夫才看到小狐狸的嘴边沾满了血,那血又是从自己的胸口汩汩流出的,农夫那时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用着自己滚热的三尺心头血供养着那只小狐狸,所以和他连着心。小狐狸在他的梦里对他说我等你。


 


后来农夫终于回去了,那个农场已经不见了,他自己也落下了一身的伤,从前最擅长的打猎也打不好。他本想就这样离开的,但是实在忍不住又去那片山林里看了一眼小狐狸,小狐狸长大了,在山林里有着自己的生活。感恩的小狐狸看到他还是很开心地扑到他的怀里,但是农夫发现自己再也抱不住小狐狸了,也不能再给他打兔子来吃…农夫虽然很爱小狐狸,但是他想让小狐狸过上有鱼抓有兔子吃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他想走,但小狐狸总是哭着对他说舍不得他。农夫想对那只小狐狸说他只是因为喝了他的三尺心头血觉得内疚,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舍不下的…


 


故事说完了,炉火上的一粒橘子煨得正香,空气中都飘散着甜丝丝又微带些苦的味道,明诚伸手将橘子给拿了过来,剥开那层皮的时候橘子肉还冒着热气。他剥了一瓣放到明台的嘴边,怀中的人不知是故事听睡着了还是怎么的,靠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的,“明台,你的橘子好了。吃不吃?”还是不动,于是明诚将那瓣橘子塞到了自己的嘴里,还没开始嚼,那个小家伙猛地起身将那瓣橘子从他的嘴中全部都抢了去,一点也不让他吃,凶的像是要将他的嘴给咬出血。


 


“明台!”明诚想将明台给推开,他都闻到了嘴中的铁锈味儿。


 


“那只小狐狸一定最恨农夫了,”他突然说,明台没有再去闹了,而是趴到了明诚的肩膀上,让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因为有个人也像农夫那样对我这样好…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最恨农夫这么傻,不知道他一直赖在他的身边是因为最爱他,他不在身边小狐狸不想吃肉也不想吃鱼…喝了心头血,这辈子就都是血脉相连的,明诚,你知不知道?”


 


一番动情的话说完,就像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放了一个炮仗。两人一时无言,在一室的橘子香中静默了一会儿,明台正赌着气,也不继续搭话了,只顾趴在明诚肩上吧唧吧唧地吃着手中的那个热橘子,吃完了将手中的橘子皮随手扔到了地面上,一点也不讲究。明诚则仔细品了品那个小家伙方才的一番动情演说,背对着明台笑得很坏,手指在他光裸的脊椎骨上下游移着,“明台,”他又开口说道,“农夫还有一句话对那只小狐狸说。”


 


“什么!”凶得很。


 


“他已经准备好让他赖一辈子了。”


 


“切…”嘴上虽然冷哼着,那笑意却已经一点点地回到了眼睛里去,又纳闷明诚对他讲这么一个故事是为了什么呢?明公馆可比农场气派多了…然后猛地想到了什么,从明诚的肩头抬起脸来,双手捧着明诚的脸,认真地抱怨了一句,“阿诚哥,你骂我是狐狸精啊!”


 


“你不是吗?”明诚一个翻身将明台给压到了身下,看着他在月光下一片赤裸的身体,冷白色的,一袭月光透过窗棱的钩花映在他的胸前、脸上…整个人在他身下泛着微光,哪儿来的妖精呢?明诚眼色暗了,手覆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滑,划过那些月光在他身上留下的花纹,低声问他,“你不是我的狐狸吗?”


 


怎么会不是呢?从小就勾着他、缠着他,让他为他破了戒、舍了心,留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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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厢明诚变魔术一般从床头摸出了一只青瓷手环,递到了明台的眼前。明台几乎就要以为那就是他最初送给他的那只了,近看了才发觉虽然那玉还是梅子青的玉,只是那上边的花纹不再像第一只那样精巧了,有些地方刻得用力过了头,那青瓷花样便少了些灵气,明台却将这只失而复得的手环当了宝贝,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恨不得亲上一口,挑眉问明诚,“你这些晚上就在做这个?”


 


“做得不好,我的手…”明诚解释。


 


在北平城里头这梅子青色的玉不好找,他跑了几个玉器店才找到那年在上海城里买到的那种式样,那形状是让他店里的人给帮忙打磨好的。青瓷的花纹…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刻出和以前一样的纹路,但在那灯光下他越想握好刻刀手却颤抖得越厉害,有时候他生着自己的气,将那刻刀重重地给扔到地上,用左手狠狠地压着微颤的右手…这手环花了他三个晚上,也终究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噜嗦什么,快帮我戴上。”明台自己握着一端的红线,然后将另一端的红线放在明诚的手中,绕着打了一个结。戴好了就对着那漏进窗里的月光打量着这只绿莹莹的手环,笑得像个孩子。得意满足了一会儿又扭头问明诚,“你什么时候走?”原来方才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明诚拎着他来时的行李箱子又要走了,他走到胡同口送他,一转眼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件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只有黄包车一辆辆地开过去。然后他就醒了,醒来就看见他还在他的身边。这大概是他在异乡做的一个最幸福的梦。


 


“大哥他们也许还要在北平待上约莫一个星期,”明诚撩开明台额前汗湿的头发,望着他,痴人说梦一般地对他开口,“你跟我一块儿走好不好?”


 


这边明台笑他傻,一句句地反问他,“我这儿的工作怎么办?程锦云同志怎么办?安娜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们那时都还没有答案,明诚躺在他身边一时也有些沉默。明台突然想到从前自己对明镜说过等到战争结束了就回去陪他们,他那时候想着战争结束了一定能回去上海,以前的日子怎么过,仗打完了也就怎么过。不曾想到现在回望过去,也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他们就像是被旧日的时光给洗下来的人。


 


就这样沉默着,在明台又要翻身睡去的时候,明诚又对他说,絮絮叨叨的,“明台,你是不是喜欢大哥在北平的这种二层小洋楼的房子?我那天骗他卖给我,他不肯…”低沉的笑了一声,“哪儿的地价都贵,特别是现在仗打完了…那天我给施密茨太太写信,她说我们在巴黎的那个小公寓倒还在,明台,等你这儿脱得了手了,我们就回去巴黎看看好不好?你想住那儿就住那儿,公寓是小了些,但我想着工作个几年那钱应该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可以换一个大的…我们养一只猫,好不好?”看看,农夫总是想着要给他的小狐狸造一个最好的农场。


 


明台听着他的这番痴话,心中幸福得开始一个个地冒泡,就像小时候在大夏日里捧着冰镇的汽水咕噜噜地喝上一大口。今日的他任凭这种遥远的幸福在自己的脑海里发酵,巴黎,圣奥诺雷路,奶黄色的公寓,两个人的家,一只小猫…想完了一番后在明诚的怀中轻声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呢…”


 


“总有法子的,”他安慰着明台,也像是在安慰着自己,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总有法子的…”


 


这四合院里还是静悄悄的,但黎明的第一束光分明已经照了进来,照在那毛玻璃上,往里头看去,还能依稀看见依偎在床上熟睡的一对人,睡在里头的那位现在被阳光惊扰了清梦,皱了皱眉挤到了另一位的怀里去…这儿就是旧日世界的尽头了,他们是从那个世界里逃亡出来的两个人。那个世界纵有千百般的不好,但一眼望回去,挤促的青石板弄堂、摆满红木家具的明公馆、丁铃铃铃一串的绿色电车、烟雾迷蒙的戏园子…没有一处不是爱过的记忆。


 


点滴更漏断,一声,两声…滴碎了那片片留在旧城里的残梦,他们曾是那残梦中的人啊…但再看一眼他们此刻被北平城六七点的天光照亮的眉眼,让人又不禁觉得,总有一个新世界是在等着他们的。


 


***


 


东风胡同里那一年发生了两件稀奇事。第一件事是有一天那胡同口开来了一辆黄包车,这胡同里来客人原本是寻常的,谁也不会太当一回事儿了,但这次却不大一样,那黄包车里坐着的竟然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拉着人就问,“这胡同里的安家是在哪处?”正站在胡同口的薛姑娘给他随手指了一指,那洋人就忙不迭地跟她道谢,还硬塞给了她一大把的水果糖。那薛姑娘一面嚼着糖一面想着这安家怎么稀奇事就那么多呢…


 


另外一件还是跟这安家有关系,那位洋人来了之后似乎就在那胡同里住了下来,每日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下班,抱着那位小洋娃娃去胡同口看汽车,还跟每一户胡同里的人家都打了招呼,大家也就知道了那位洋人原名叫做谢尔盖,后来大家伙都叫他老谢…安乔不见了。


 


他们是在某一天早晨发现的,一拍脑袋只觉得已经有十来天没有看到过那位笑呵呵的安先生了。去问安太太当然是不妥当,他们也不知道该称她安太太还是谢太太,于是他们去问安娜。但那小娃娃只顾玩着自己的玻璃弹珠,不来理他们。大家就猜着这安先生多半是被谢尔盖给挤了出去,女儿也不是他亲生的,这家中自然没有立足之地了…不免又唏嘘感叹了一阵。


 


有时候老太太们搬着椅子在胡同口晒着太阳,听着那叮铃铃的自行车声音,总觉得下一秒那安乔就又要扶着自行车走过来,对她们笑着打一声招呼‘下午好啊’。但最后过来却不过是那位老谢,自行车后边带着扎着俄罗斯小辫子的安娜…老太太们看着那被太阳照得雪白反光的马路牙子,恍惚怀疑着莫非那位安先生只是她们衰老的脑袋发的一场精怪梦?


 


胡同口的风一年年地吹着,梧桐树叶吹了又长,这段故事已经没有几人记得了。那安家也早就在东风胡同销声匿迹了好些个年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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