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dy

 

【凯歌】世间始终你好(48·完结篇)

二斤情丝绕:

接上篇(47)


这一篇其实有两章的体量,但既然是完结篇,我猜大家还是喜欢一气呵成地看完,就不拆了。


别的不说了,都在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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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上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再次见到胡苗的时候,王凯才意识到距离“保利剧院事件”不过才过去十几天,才想起来这些日子外面的嘈杂声从来都没停过,是团队在帮他挡着,让他安心地在剧组拍戏。王凯都不用问,光是看胡苗的状态就知道有多少糟心的事要处理。他一开始以为胡歌的那条微博是一种承诺般的回击,现在发现胡歌说的对,那就是一颗炸弹,被他亲手举起的炸弹,余波不仅让他们的事业各自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也让两个当事人都遍体鳞伤,被迫站在了人生选择的岔路口上。




胡苗顾不上休息,在帐篷里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摆在王凯面前,给他看一些亟待处理的事。谈了一半进行不下去的代言合同,被取消的通告,候总发来的邮件,还有一些一看就是为了蹭热度而找上来的狗血剧本和访谈邀约……这样一大团烂摊子摆在他面前,重重地把王凯从云端拽回了现实里。




皑皑白雪,巍巍珠峰,奇旺的森林,博卡拉的湖泊,好像一瞬间都晕开成了一副水墨画,而不再是实实在在的影像。他忽然觉得,尼泊尔就像是他和胡歌突然闯入的一片桃花源,其间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不知今是何世,唯有良辰美景。可是后来那故事怎么说的?对了,那人停留几日离去,等到再想来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王凯心里又何尝不知道,他们也是一样,一旦分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重来了。




“凯凯,你怎么了?这些事儿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你别太着急。”胡苗看王凯脸色不好,比上次见憔悴了许多,本来还想吐苦水,却反而安慰起他来。




王凯并没有接她的话,沉默了几秒。“苗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他……”




他低着头,两只手握在一起,声音很低。胡苗还记得上次他看到王凯这个姿势跟自己说话,是在说“我相信胡歌这一次是认真的。”




“怎么了,我以为你们已经……”




“已经在一起了吗?就算是吧。可是在一起之后有在一起要面对的问题。”




“到底怎么了?”




“他……必须得在我和他爸妈中间选,你觉得他能怎么办?”




“就这个?这也不是突然之间蹦出来的问题,从你们决定在一起就应该意识到啊,他的父母不会支持,你的父母也不会支持,这是你们一定会经过的坎儿啊。”




“我知道,可是在心里下决心是一回事,看到自己的妈妈躺在医院里又是另一回事。”王凯的声音越来越低。




胡苗不说话了,她大概猜到了这些天他们都经历了什么。可是,王凯居然问出了我该不该离开他这种问题。他是谁啊?是那个永远斗志昂扬不服软不服输不拖泥带水的大狮子。即便是那一年知道了胡歌有女友的消息之后,他不管再怎么心痛也能直接面对,决绝地选择不再联系。但是这次,胡苗听出了他话中从未有过的犹疑。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要从干涸的大脑里挤出来一些灵感一般。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胡苗曾经很希望王凯能离开胡歌,不管对谁都轻松许多,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一段孽缘,可是眼前这个弓着背低着头,嘴角僵硬的王凯让她一下子害怕起来,她怕离开胡歌之后,王凯身上的某种色彩也要跟着消失了。




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胡歌和王凯都是如此。但如果他们的某种色彩是来源于对方呢?不管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少了哪一个都不再完整了。




胡苗真的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凯凯,都这么多年了,你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你就不能再强势点吗?”




“强势点……对……我应该强势点,不能这样下去了。”胡苗听不出他是在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王凯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说:“他说不出口,那就让我来说吧。等到杀青那天,如果他还不表态,我就说分手。”




他说罢微微抬头,对胡苗淡淡一笑,好像在说你看我还是很理智的,你看我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可是胡苗此刻的心都要碎了,她还从没见过这个总是太阳般发光的男人脸上,浮现过如此凄凉的笑容。




————————




就在王凯跟胡苗聊天的时候,一架直升机正在剧组外景地呼啸着升起,今天关锦鹏要带着胡歌去拍最后李沐歌离开雪山的戏。胡歌这会儿已经化好了妆,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头上包着绷带,眼皮肿得厉害,鼻子里还插着管,这效果太逼真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关导,你说我这样出去,他们还能认出我是胡歌吗?”




关导还没回答,坐在后面的助理先噗嗤笑了出来。“你化成灰他们都认得的。”




胡歌也笑了,关锦鹏看了看他,知道他这笑容里夹着许多无奈。




直升机越飞越远,逐渐飞离了营地和山巅。开拍之后胡歌就一直躺在担架上,镜头从窗外的景色慢慢摇到他的脸上,一个长时间的大特写。此时的李沐歌奄奄一息地躺着,动不了也喊不出,唯有眼睛在释放着情绪。




“cut”




“胡歌,你这里的眼神不能这样处理,不能全都是绝望。”




“可是……”




“你不理解对不对?”




“对……关导,我不明白,按照李沐歌的性格,他不应该走的。”




“为什么不应该走?你觉得他死在这里才算有情有义吗?”




“我就是觉得,既然他的生活方式都如此极端,也许到了这里也会选择很极端的方式……”




关锦鹏停了一会儿,扶了一下眼镜。“你知道《胭脂扣》吗?”




“啊?”




关锦鹏忽然跳转话题,胡歌一时有点懵。他当然知道《胭脂扣》,进组之前他就认真地把关锦鹏的旧作通通看了一遍。《胭脂扣》里名妓如花和十三少相爱之后被家里人万般阻挠,如花约心上人吞鸦片殉情,她毅然赴死,最后十三少却独自偷生。




“我知道,知道。”




“你觉得如花的爱情很伟大吗?”




“我……”胡歌一时语塞,关锦鹏自顾自地说下去:




“也许再早个20年,我会写出一个你说的那种极端的结局。可是我年纪大了,很多事看得更清楚了,我发现极端反而是更容易的办法,玉石俱焚也好,一拍两散也好,都是一种本能的冲动。你拍出来的确会更好看,戏剧冲突强好多。我成全你,你成全我,棒打鸳鸯啊,遗恨终生啊,这种故事谁不爱看呢?可是那个真的不难,难的是走下去。”




他转身看着胡歌。“你明白吗?”




胡歌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一时间难以分辨关锦鹏到底是在给说给李沐歌听还是说给他胡歌听。




关锦鹏像是看穿他心事般地微微一笑。“现在想想,如花其实不够勇敢,她没有走下去,只想停在最热恋的一刻,其实是不敢面对未来和时间的考验。虽然有父母的阻挠,还有时代的局限,那条路会非常非常难,可是走下去就有希望,才能不白白爱了这一回。”




胡歌躺在那里,大团大团的云朵从他眼前狭小的视野中掠过。喜马拉雅上空的蓝色像是有一种魔力,可以贯穿人的感官直达心灵,就跟关锦鹏的这番话一样。从他拿到《世间》剧本的一刻起,胡歌就知道他命中注定是要跟这部戏纠缠不清,他细细品味着李沐歌和王炎的这段故事,很多时候都划分不清跟自己的经历有多么相似。关导说得对,这个时候选择好好活下去对李沐歌来说才是更勇敢的事情。到了结局这里,他们都已经成长了,蜕变了。他和王凯也一样。




胡歌终于从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了让关锦鹏都暗自赞叹的表情,不是悲痛也不是绝望那么简单,更像是在送别前半生的自己。




————————




1月22号,胡歌和王凯各自拿到了当天的通告。这一天只有两场戏,同一个景,演员里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拍摄时间下午三点,拍摄地海拔4877米。就在今天,王炎李沐歌的故事就要结束,王凯和胡歌同时杀青。




上午的阳光太猛,不符合光线要求,大家一边等着下午的戏一边叙话,大部分都是在道别,彼此聊聊下一步的行程。胡歌有些受不了这气氛,出了帐篷到处拍拍片场的最后一天,最后钻进了放设备的帐篷里,一掀门,发现王凯也在里面。




剧组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排了剪辑师临时在这里剪素材,王凯笔挺地插着胳膊,眼含笑意,站在椅子后面看着显示器,像阳光下一棵最有生命力的白杨。胡歌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这样的王凯了,他顺着他的视线往屏幕上瞥了一眼,剪的是王炎在医院里喂李沐歌吃苹果的那场戏。镜头里的两个人都很冰冷,彼此收敛着心事,却又止不住的关心,倒是很像这几天的他们。




凯哥笑得这么窝心,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喷他一手苹果的画面吧。想到此处,胡歌也笑了,王凯这才看到他进来。两个人心照不宣一般,没有什么对话,只是并肩站在剪辑师身后,看他的一双快手唰唰地调取着不同的素材,但他再怎么快,也远远及不上往日的画面在两个人脑海中飞驰而过的速度。




酒吧后院的强吻,他咬破了他的嘴唇;小黑板上的八个字,他惹出了他一滴沉甸甸的泪;哈雷上的一路狂飙,他紧紧搂着他一路傻笑;蹦极时的真情流露,仿佛在天旋地转之中私定终身;生平第一场激情戏,他们互相鼓励着卸下包袱,身体纠缠,灵魂相抵……四个月的拍摄,像是用他们戏里戏外的爱恋做成的一卷胶片,每一帧都缠进了血肉里。




王凯终于知道分手会有多痛了,就像是把这长长的胶卷从身体里一圈圈再抽出来。所以今天杀青的时候,他有力气说出口吗……




不管走到哪个角落,告别的气息都无处可躲,两个人直到出了帐篷都没有再说话。王凯想打破这种沉默,随便问了一句:“机票定好啦?”问完之后才发觉这个话题依然残忍,明天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两张机票,两个目的地,像是两条不平行的线条,碰撞出交点之后就是岔口。




“对,最早的那班,得赶紧回去看看老妈。”胡歌笑得有些无力。“你呢?”




“那个综艺还没录完,明天直接飞拉萨。”




“不会又要去爬山吧?”




“是的,盒盒。”




胡歌莞尔,“这不就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话吗?”




“什么话?”




“这世上永远有更高的山峰,如果你想爬到更高的地方,就得先让自己下来。”




王凯一笑,“可是我爬来爬去其实都是一座山啊,只是从一个坡换了另一个坡。”




胡歌抬头望了望珠峰之巅的方向,若有所思。“凯哥,你说人是不是也跟山一样?”




“什么?”




“遇见不同的人,就像去爬不同的山一样。”他的眼睛迎着阳光,被晃得眯了起来,顿了一下又忽然看着王凯。“你说,我是你的高峰还是低谷?”




王凯被问得一愣,他看着胡歌,他这些天被吹得皮肤干燥,都起了皮,嘴巴周围还留着细小的胡茬,看起来很成熟,很沧桑,可是问问题的时候却像是一个等着老师解答的中学生。王凯一直以为自己会更喜欢那种直肠子的人,追着你粘着你,生气就噘嘴,喜欢就拥抱,不会这样像胡歌这样像一团雾,一个谜,任凭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可能已千回百转。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就像他那天晚上跟小祖哥说的,爱上胡歌,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选择题。他知道胡歌这会儿的脑袋里又开始弯弯绕绕了,他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回答会很重要,可是他并没有过多地思考,只是说出了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都不是啊,你是那个陪我一起爬山的人。”




———————




1月22日下午三点半,珠穆朗玛峰南麓,海拔4877米。




仅仅是说戏就说了快一个小时,等到胡歌和王凯各自穿着那套红色和蓝色的冲锋衣在雪地里就位时,关锦鹏已经支走了所有闲杂人等,用他的话说,这场戏需要静,大家尽量都避让不要打扰。




这场戏是要在这里拍出身处8700多米"希拉里台阶"下的效果,但这并不是最大的难度,难度在于最后这两场戏是要由两组情感浓度很高的长镜头组成,尤其是最后一场。关锦鹏在交代了基本的主线和台词之后,又是让两个主演自己发挥细节。中午吃完饭,王凯本来想找胡歌走走戏,谁知被关导给拦住了。“不用提前对戏,就要第一反应。”对于关导的这种习惯王凯当然早已熟悉,只是他担心自己和胡歌的状态都不够好,不过转念一想,也许现在的他们反而更适合拍这场戏。




鼓风机已经就位,在距离很近的地方狂吹着,雪花被漫卷到王凯和胡歌的脸上,身上。虽然两个人都是厚厚的装备,但在风雪里依然瑟缩得像两片单薄的枯叶。此时若是从空中俯瞰,最醒目的就是茫茫的白雪,一道道酷烈如剑锋的山脊,还有在一处峭壁下微小的两个点,一红一蓝,彼此偎依。




打板。开拍。




王炎拿出对讲机,气息微弱地对登山大部队的人求救。“四号营地,我是王炎,我们已经准备下山,但是预定地点并没有氧气瓶,没,有,氧,气,瓶。请派人来支援。Over。”李沐歌力不可支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你别睡啊。”王炎用力晃了晃肩膀,把李沐歌弄醒了。与此同时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回复。




“救援队的人上不去了,天马上黑了,无法进行搜救,请务必坚持一晚,明天天亮救援,天亮救援。Over。”




李沐歌听完,一仰躺在雪地上,对着天惨然一笑。“王炎,三年之约,最后还是约到了生死局啊。”




“你这么快就认输了?不就一晚上吗?敢不敢跟我赌?”




“赌什么?”




胡歌手撑着雪地抬起脖子看着他,王凯微微倾身俯视着他的脸。这好像是他们最经常沟通的姿势,一种暧昧不明,又无限亲密的姿势。




“赌我们谁能活到救援队上来。”




“好啊,跟你赌,赢了的怎样?”




“赢了的,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他的眼睛亮亮的,闪烁着连风雪都遮不住的光芒。胡歌瞬间有些出戏了,他知道,这一刻,那是王凯的眼睛,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眼睛,不属于任何角色。他的这句话,竟像一种嘱咐,一种告别,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他心里,每一次跳动都隐隐作痛。他赶忙定了定神,找回了李沐歌的神情。




“好。”他点了点头,认真而又郑重。




李沐歌被王炎拽了起来,两个人又向着峭壁侧面更背风的地方挪了挪,坐在那里蜷缩成两团,彼此紧紧依偎着,尽量维持着身体的热量,平静均匀地呼吸,尽量减少氧气的消耗。胡歌明知道这是在戏里,可是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空气越来越稀薄,他能感受到李沐歌和王炎此刻的身体,已经像是山崖边摇摇欲坠的两颗小石子,每一秒都可能是生离死别。




“其实我也想跟你打个赌。”




胡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王凯有点意外,虽然关锦鹏让他们自己发挥,但是发挥一些细节和应激反应,剧情和台词都有草稿了,其中并没有这个插曲,接下来他们就应该乖乖依偎着等天黑了。纳闷归纳闷,但关锦鹏肯定不会喊cut,而王凯跟胡歌在片场上的默契早已经成了本能反应。




他十分自然地接道:“赌什么?”




“我们没多少氧气可以消耗了是不是?”李沐歌有气无力地说着。




“知道你还浪费氧气说话。”




他微微一笑,“我就是很想赌,如果这时候接吻的话,你说我们谁会先挂掉?”




他也笑了,一声淡淡的盒盒,旋即又猛烈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在演着王炎,但内心早已经被胡歌的心思震荡得微微发抖。这样一个人呀,那样浸透骨髓的玲珑,还有毫无防备的浪漫,让他如何不爱呢。如果不是剧本早已在那里,结局早已在那里,他真的很想就这样吻上胡歌,一直到氧气耗尽为止。但他只是轻轻地说:“用一个吻换你多活一天,还是值的。”




“不,不是我,是我们。我们还有很多日子。”他转过脸看着他,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他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头。就那样,茫茫天地之间,一团蓝色包裹着一团红色,静静地承受着狂风与极寒,像是瞬间就可能被吞噬,但又倔强地不肯认输低头。




第一场在关导轻声细语的一声cut里顺利完成了。他紧接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尽量不要聊天讲话,要留住这情绪,马上要拍的就是第二天天刚亮之后的一幕,中间越少打扰演员的表演就能越连贯。胡歌和王凯当然更懂得这个道理,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也并不看向彼此,各自进到临时帐篷让化妆老师补妆。




“不用不用。”助理递上暖手宝和热水的时候,胡歌连连摆手。他很冷,特别的冷,可是他今天就想彻底方法派一下,恨不得真的爬到海拔8700米去。每次拍戏都是如此,越是重要的戏份胡歌就越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够好,今天他尤其担心,怕等一下的发挥不到位,因为他知道不管从情绪上还是体力上他和王凯都没法多拍几条了。这会儿他只想好好地维持住角色情绪,根本不想跟任何热的东西沾边,刚补好妆,就掀开帐篷走到之前离开的位置上坐下了。




“可以吗?”关锦鹏凑上前问道。“要不要再给你点时间酝酿一下?”




胡歌的确是需要一些时间,他伸出一个手掌,“五分钟,五分钟就好。”说完把头埋在膝盖上,紧紧扣着帽子。没过多久,他感觉到有脚步声走近,接着有人在他背后坐下,一双胳膊轻轻环住了他,就像他们上一场结束时候的姿势那样。胡歌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已经沉浸在李沐歌的世界里了,又或者说,他跟李沐歌此刻已经融为一体了,因为背后的这个人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那是自己最熟悉的一个臂弯,最依恋的一种温度,哪怕穷尽一生哪怕海底山巅也要赴的一场约会。




他又不记得关导是什么时候喊的Action了,他只记得呼呼的风声震荡着耳膜,身体已经冷到牙根打颤。不知过了多久, 手中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来,他听到救援队正在赶来的路上。李沐歌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他费力地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王炎的小腿都已经被埋在雪里,但他没有力气理会,只微弱地喊了一声“王炎”。没有反应。他费力地微微转身,映在眼睛里的是一张无比僵硬的脸。胡歌心里的根根细针又猛地扎深了一点。他知道那是化妆老师的功劳,他知道是王凯演得好,可是这样的他坐在自己面前,哪里还需要提前酝酿情绪。




他的脸那样苍白,嘴唇已经裂出好几道口子,他的眉毛上、睫毛上、鼻翼上、帽子上都挂着雪,像是被一抹抹白色点缀过的雕塑。他还是他,每一条轮廓都那么熟悉,每一寸皮肤都被自己的手和唇轻抚过,只是他的眼皮紧紧合着,好像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王炎?”李沐歌的这一声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实质的声响,像是刚刚从喉咙里冲出去就被狂风吹散了。鼓风机聒噪地响着,没有人指示过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胡歌又扭了扭身子,费力地扯掉了自己的手套,用手掌贴上了王凯的脸。




“王炎……”他本想说王炎你醒一醒,但是觉得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李沐歌此刻当然知道,他已经救不回来了。




一分钟,两分钟,胡歌一句台词也讲不出,一滴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毫无声息。他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可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像这样就能替李沐歌把热量和生命传递过去,好像这样就能在这世间再多陪他一段。




泪水彻底模糊了胡歌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泛滥成灾,好像多年来被他深埋在心里的委屈、艰辛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借着李沐歌倾泻出来了。他又用力地转过身去,跪起来紧紧地抱着一动不动的王炎,贴着他的脖颈,安静的泪水翻涌而下,滚烫地串起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四个人共同的记忆,然后一同被湮没在这雪上之上。




摇臂慢慢改变着角度,从近景拉到远景,从远景拉到俯拍。从取景器里看过去,红色包裹着蓝色,像是嵌在这苍茫白雪中的一粒种子,不知是在盛放还是在消亡。




“Cut.”




又是细小的一声,关锦鹏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来,眼睛已是湿润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已经过了,这部电影顺利杀青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欢呼或者鼓掌。鼓风机停了下来,瞬间的安静跟过分伤感的气氛裹夹着,好像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不堪。




胡歌也知道戏拍完了,他听到了那一声cut,可是他的心已经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收不回来。这声音仿佛一下释放了闸口一般,他安静的潸然泪下突然变成了嚎啕大哭,不但没有撒手,反而抱的更紧了些。王凯睁开眼,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知道这场戏对胡歌来说有多么的不容易,他要把自己完全扔进内心崩溃的深渊里,去体验剜心挫骨的痛,但因为李沐歌已是奄奄一息,没办法用肢体甚至哭声去表达,胡歌也只能极力地去压抑。可是那么巨大悲怆灭顶一般堆积着,爆发着,若不寻一个出口,心真的是要碎裂了。王凯知道这时候就该让他好好哭一场,让他尽情释放掉这压抑的情绪,让他把眼泪都留在这里,不要带走。




关锦鹏当然也知道,这时候让胡歌出戏是不可能的,他拦住了想凑上前去的场务,亲手接过了助理手中的毛毯,走过去轻轻搭在了胡歌抖成筛子的肩上,对王凯点了点头。意思是给他点时间,给你们点时间。




这场戏的情绪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整个剧组。关锦鹏招呼着其他几个人带着机器离开了,全程都没有大声说话。




胡歌的双手依然紧紧抓着王凯的背,他突然觉得这个戏好残忍,为什么要留这样一场到最后,王炎和李沐歌的生死决别,难道同时也要变成他和王凯说再见的地方吗?他真的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惨痛的离别,锥心的疼痛向他袭来,一浪盖过一浪。他以为自己可以挺住的,可是现在才知道,在每一段感情面前,防备太艰难,被击垮只在一瞬间。




胡歌混乱的头脑还在角色和自己之间游移着,眼前一直印着王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再也没有笑容,再也没有温度。他似乎生怕怀里的王凯跟王炎是一个样子的,不敢松手,也不敢去看他。此时此刻,胡歌心里那道理智和坚强的防线已经被李沐歌摧毁,于是千里之堤瞬间倾颓,他哭得昏天黑地,完全停不下来,到后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不……不要走……”




王凯不知道要怎样安慰他,作为演员他很清楚,这时候只能等他慢慢平复,别无他法。他心疼地不停拍着他的头。




“不……不要……离开我……”胡歌依然艰难地抽泣着,在这将近5000米的海拔上,他真的有些呼吸艰难,神志恍惚了。




王凯被这句话一下子乱了心神,他好想告诉胡歌,这就是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就是你醉酒的那一晚你对我说过,但是自己又忘记了的话,那一晚,你就是这样流着泪,把我的心彻底地揉碎了。看来不管是醉酒还是清醒,在极度难过和不舍的时候,胡歌都会被打回原形,变成这样一个哭着鼻子拽着你的衣袖不让你离开的孩子。




“没事了,都拍完了,好好的啊,没事了。”王凯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只能用更紧的拥抱去安慰胡歌。




胡歌的身体仍然不停地颤抖。“不……不是……凯,凯哥……我,我说你……你不要离开我……”




王凯猛地抓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是胡歌而不是李沐歌一般。胡歌微微抬起眼皮,王凯从没有见过这样梨花带雨到令人柔肠寸断的一双眼睛,他整个人都像是氤氲在一团水雾里,一滴滴的泪依然在不断地涌出,沿着脸颊一直流到脖颈,消失在红色冲锋衣的衣领处,却像是滴滴都砸穿了王凯的心。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他抓着他的力度又加重了一些,但眼里反而多了一份脆弱。王凯本来已经鼓起勇气想在这里跟他告别,放开彼此好好过以后的生活,告诉自己要变得坚强起来,谁离开了谁都可以过下去的。可是现在他明白,他当然可以过下去,只是再也过不出这种滋味了,只消一滴泪便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滋味。




“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你真的想好了?”王凯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湿了,但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哭是笑,是悲是喜。他等着胡歌的选择等了这么多天,却没想到会在这一刻等到答案。




“我选你,凯哥,我……我选你……”胡歌又抽泣了起来,整个人瑟瑟发抖,浑身冰凉,只有泪水依然滚烫。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细碎的雪花漫山飞卷。在这峭壁边上,胡歌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和渺小,可是王凯知道他这个决定是多么的勇敢和厚重。他的嘴唇颤抖着,任凭一串眼泪落下,伸出手把胡歌紧紧圈进自己怀中,在他已经沾满了泪花的唇上覆上了一个吻。不那么缠绵,也不那么热烈,而是近乎虔诚地,像是在弱水三千之中取上这一瓢,饮下这世间最大的美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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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下END三个字竟然眼睛都湿了。


四个多月的时间,超过15万字,完结的时候似乎心里咔嚓一下被掰走了一块什么。


这是我开的第一个坑,当时就问自己,如果一辈子只能写一个凯歌文会写什么,会怎么写。也就是抱着这种心情去写的《世间》,当时我说希望这是一部爱情小说而不只是同人文,我也真的是把许多对他们的理解,对爱情的理解都写了进去。可能因为同为80后的关系,总是自以为能更贴近他们一点。也真的希望不同的人生阶段去读这个故事,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还记得第一次写10万+的小说还是在高中的时候,因为初恋。遇上凯歌,就像是第二次初恋。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凯歌的故事,我只是讲述了我心里的。把这个文作为送给他们的祝福。哪怕相隔千里,也希望能心有灵犀。一路凯歌,一世安好。




感谢所有所有追文的你们,感谢你们给我所有的留言和小红心,感谢你们喜欢《世间》,没有你们我不可能坚持下来。也因为这个文交到了很多新朋友,真的特别感激。


会陆续写几篇番外,但不会再有未来日常的延展了。这个结局是在五月的某一天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间蹦进脑袋里的,一个特别清晰的画面,砰地就砸进来。所以大方向早就定好了,很多细节也都是指向这里,就当是天赐的结局好了,最后能好好地完成,把这一幕写出来,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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